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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万种走法”足以让灵魂出窍 冯洁音
来自 翻书党

《八百万种走法》是劳伦斯•布洛克的回忆天天彩票娱乐录,写于2009年,英文原名是Step by Step: A Pedestrian Memoir,中文译作“八百万种走法”,显然是要对应《八百万种死法》,他最有真实生活气息的侦探小说。

《八百万种死法》属于“马修•斯卡德系列”。某日妓女金•达基宁来找私人侦探斯卡德,请他帮忙去告诉拉皮条的钱斯,她不想再干这一行了,决定退出。斯卡德满城寻找钱斯,小说就此一步步展开纽约底层生活的内幕。起先我们不明白为何金一定要斯卡德去帮她斡旋,还准备为此付他一千美元劳务费,后来才意识到她的目的是要借斯卡德威慑钱斯,表明她也是有靠山的,拉皮条的不能随便弄死她。江湖上的事情,自有它的规则。

《八百万种死法》剧照

布洛克的侦探小说里耸人听闻的犯罪故事情节往往是虚构的,但是很多场景和细节描写却相当逼真,他也能细致地刻画微妙情景中百转千回无可奈何的心境,或许取材于自己的生活体验,叫人无法将他完全归于供纯粹消遣的类型小说作家。我们往往以为美国人在钱的问题上直来直去,但布洛克让我们了解到这种说法并不准确。斯卡德替人打探消息,发掘犯罪真相,从来不肯明码开价,只说“你看着办”,希望顺理成章按惯例办事,有些事情不便说得太明白,尤其是关乎钱,关乎性与情时。可就是这种暧昧态度有时令他陷入尴尬境地。办完金托付的事情后,金让斯卡德去见她。近距离接触美女,尤其是当她孤独无助求你帮忙而且认定你有力量帮她时,哪个男人不动心呢?他带着英雄救美之后的心情准备小谈一场恋爱,至少下意识里如此盼望吧,虽然明知这不是爱情约会,金是妓女,对男人不会有真心,请他去是要付清另外一半费用,他是去拿钱的。他怀着这种“公事”掺杂私情的心态穿戴整齐出门,接下来我们读到了男女情色间最为尴尬、绝望的一幕。

金对斯卡德热情欢迎,两人眉目传情即将缱绻缠绵,但金在投入他的怀抱之前掏出钱包来付了欠他的劳务费,接下来又说:“你还应该拿到额外的酬劳。”这可真叫人尴尬啊,这句话刹那间似阴影潜入斯卡德的心底,使他满怀憧憬的情绪变作无法投入的保留状态。金表现得激情澎湃,他拥抱金温软美妙的身体,心里却无法进入角色,“感觉好似碰上了干燥的毛刷子,置身于无边无际的荒漠”,处于一种还在进行时就已经变成了过去时的状态。真情仿佛无望,他只能百无聊赖地安慰自己:至少挣到了钱。斯卡德是来收钱的,爱过之后也还是要收钱,因为那个数目实在太大,关乎生计,但是爱了女人之后还要再收她的钱就更令人难堪。他同钱斯有什么区别呢?虽然提供了保护,但钱斯不也提供了保护吗?这样的一转念一转念恐怕不时浮上斯卡德的心头,在他转着这些念头的时候,还不知道金的确没有真心对他,之所以要脱离妓女生涯,是因为爱上了一个人,而这个人最终让她送了命。

对这种事情,皮条客钱斯自然是洞若观火:“他看着我,目光像一盏过于刺眼的明灯。‘你同她上了床,’他说。我还没答话,他又说,‘我没说错。她还能怎么谢你?那女人只懂得一种语言。我希望那不是你得到的唯一报酬,希望她没有拿婊子的零碎来付你全部的报酬。’”

马修自己其实有个“真爱”,是雕塑家简,两人因为喝酒和戒酒问题时好时坏。不过,几本马修•斯卡德系列小说之后,我们知道他俩终于还是分了手,且分手过程寡淡无味,布洛克只能一笔带过。

让马修明白无误不做任何情感念想的是“个体户”妓女伊莱恩。马修还在警察局时,伊莱恩有时请他帮个小忙,无论是与法律有关还是同嫖客有关,而斯卡德有需要的时候总能免费得到她。伊莱恩入这一行太久,冷眼看穿世事,不懂其他女孩为何要有“男朋友”或皮条客。她自己单干,闲着无事去巴巴多斯度假,也颇享受艳遇,告诉那位离婚的律师她是艺术品修复专家。即使如她这么头脑清醒的人,也还是要先给自己捏造一个辉煌的职业才有信心同律师恋爱,可见并非真的万念俱灰。她高高兴兴地谈了一场十四天的恋爱,甚至假设如果自己愿意,就可以嫁个有钱有地位的人,斯卡德却冷酷无情地猜测那只是已婚男人的一次短暂猎艳而已。

在这样的纽约故事里无所谓三观正确,除了谋杀之外,无论做什么都可以。警察不在乎掏死人的腰包,如果去调查犯罪什么的,也能顺便同寂寞的家庭主妇上床。他们替妓女打点关系,得到的报酬是买肉不需付费。警察中也不乏酒鬼,有的上司甚至认为他们喝得醉醺醺还能把活干得更好。拉皮条根本就是一门正规职业,诗人、记者、演员都可以靠卖淫为生,似乎进项还相当不错,一天能挣四百美元左右,还能挽着皮条客的手臂出入美术展览馆、古典音乐会、体育比赛场,那副体面模样,谁都琢磨不透她们究竟从事什么职业。但这显然是以青春作交换不去想明天。斯卡德不再当警察以后,给伊莱恩的报酬是每次三十美元,按此标准计算,这些女孩劳动量委实惊人。

那其实是一个悲惨无望的世界。妓女唐娜沉浸在诗人的梦想中,诗作偶然也被一些杂志接受,但她花费的邮资远远超过收到的稿费,有时只能免费拿到几份期刊,因为人们肯为男女之事花大价钱,却不肯花钱买诗,而唐娜恰好不幸地认为写诗才是活着的理由,是羞辱的皮肉生涯中支撑她活下去的信念。也有女孩热爱古典音乐,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而热爱戏剧的,在不演戏不卖肉的空当,大麻才是最好的消遣。或许所谓文学艺术都只是这些可怜女孩的幻想,她们枯燥乏味、可怜可悲的生活除了借酒浇灌,就只有更大的悲剧来调节,那就是谋杀(或自杀)。

劳伦斯•布洛克

布洛克的马修•斯卡德系列写了二十来年,最后斯卡德同伊莱恩这两个洞穿世情看透彼此的男女居然结了婚。伊莱恩开了小店卖画和古董,继续投资房地产,两人活得很高尚,时常赞助艺术,参加林肯中心和卡内基音乐厅的活动,进入中上流阶层,小说也逐渐脱离真实生活。布洛克笔下从一开始就远离贫穷阶层的小说是雅贼系列,我们可以像毛姆那样晚上睡觉前把这些小说带上床去消遣,但它充其量也只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马普尔小姐加上会偷东西、会开锁。而且布洛克可能并不怎么真的爱书,否则以他描写警察滔滔不绝抱怨罪与罚的方式,尤其是后来描写跑步的方式,应该能够花更多笔墨谈论藏书。

劳伦斯•布洛克着力描写身手不凡赤手空拳就能把人打残的前警察马修•斯卡德、凶残地把女人剁成碎片的杀人犯、有仇必报的酒店老板等等,读到这些故事,你会以为布洛克本人的生活也同样惊心动魄。但是不,一点也不,即使有,他也没有告诉你。他甚至没有在《八百万种走法》里告诉你,他最初拿来写字练手的是色情小说。布洛克1938年出生于纽约水牛城,后来就读昂贵的私人学校安蒂奥克大学。该大学的座右铭是:“仅有天才不够,还必须是有所专长的天才。”布洛克打定主意要当作家,并非一定要当伟大小说家,就是想看见自己写的东西白纸黑字印出来。美国五十年代女同性恋小说很流行,他大学一年级时读了能找到的所有女同小说之后,自己花两个星期写好一本,并且出版了。不久他开始写黄色小说,统共写了一百多本,手快的时候每月能生产一本。这类小说有固定格式,只需搭起故事情节框架,在每一章节中填入生猛的色情描写,用字完全无所禁忌。他越写越在行,维持生活绰绰有余,但终于发现这并非“正途”。但是这样的“学徒生涯”教会了他如何杜撰情节写出好的侦探小说。1959年他大三时被开除出校,因为缺课太久,也可能因为写了太多不上台面的小说,虽然没用他的真名。随后他结婚、养了两个小孩,1973年离婚,1974年开始写马修•斯卡德系列,1977年与一位女友同居并尝试戒酒,1982年在戒酒自助会上遇见了另一位新女友,第二年结婚。

他说自己非常认同斯卡德,他俩的生活的确有相似之处:离婚,把前妻和孩子留在郊区的房子里,自己搬到纽约城内去住,都曾经是酒鬼。斯卡德当警察和侦探为生,布洛克则写小说。他声称自己“很早就开始写小说,没法根据自己的经验去写,因为压根就没经验”,但又说“是自己的生活体验和与人打交道的经验使作家写出逼真的人物”。

他写完一天的工作量后就喝酒,本意是放松,但是写小说是持续不断的过程,小说家不写的时候其实也在构思,而喝酒往往导致功能失调。终于有一天,他开始戒酒,把艰难的戒酒经历写进了马修•斯卡德系列,也写进了《八百万种走法》之中。现在他依然坚持一周去参加几次戒酒自助会。这样的戒酒会通常由一个人主讲二十多分钟,谈自己以前、后来以及现在的生活,接下来由听众加以评论。我们在电影《飞越疯人院》里曾经见过类似场面在艺术上的负面表现。

劳伦斯•布洛克

读他的回忆录,我们难免怀揣窥视心理,希望在敞开的健身房窗户里,看见除了满头大汗健身的人们之外还有其他故事在发生。除了看见他连篇累牍地走路、跑步之外,你的确偶然能够捕捉到些微其他细节:小学、中学、大学、婚姻、情人、第二次婚姻。他与现任妻子是犹太人与半个天主教徒的“宗教杂婚”,两人当然也有吹胡子瞪眼大声争吵的时候天天彩票娱乐,但不妨碍情投意合。他的侦探小说里有八百万种死法,但回忆录里的走法却非常有限,他另外还想象过几种走法,例如将要走遍纽约的大街小巷,结果并未付诸实践。我们还能捕捉到的细节是脚疼,每日成千上万步地走路导致脚疼。布洛克详细描写万剑钻心的疼痛和血肉模糊的脚趾,读到如此描述,你几乎期待他接下来发现脚上生了恶性肿瘤,好歹也有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然而它却自行痊愈了。

《八百万种走法》的遣词造句是标准美国式,简单不花哨,但有时过于啰嗦。考虑到小说家靠卖字吃饭,顺手多码几个字也是可以理解的。“第一天我就粗制滥造地写了六千个字”(他认为作家应该有每日两千字的定量)。布洛克写了丰富多彩惊心动魄的谋杀故事,其中穿插着极其枯燥乏味的戒酒自助会情节,而这本书的内容则有些令人感到只包括纯粹的戒酒自助会场景,甚至还要减去众酒鬼个人生涯的情感诉说。书中写到布洛克夫妻两人在西班牙徒步“朝圣之路”途中也经常自开戒酒会,一个人发言回忆和发掘往事,另一个人听,然后两人共同讨论和分析细枝末节,最后背诵祷告词。我们这些局外人实在很难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情景,然而,再仔细想想,我们不都很喜欢八卦别人么?如果真有个“机制”让大家厚起脸皮来八卦自己,毫不担心被旁人笑话,因为人人如此,那未尝不是一件很有趣且可日日操作叫人永不疲倦的事情。在这种情境下,斯卡德与金的尴尬一幕、伊莱恩与她的律师朋友的故事、简与斯卡德同酒精搏斗的种种细节都可以拿出来让众人反复讨论,穷尽一切可能性。诚然,文学艺术或许会从此淹没在廉价的口水里,但至少当事人不会只能凄凄惨惨戚戚独自思量至走进忧郁症的死胡同,或去拿起酒杯喝他个昏天黑地。这恐怕也是一切跑步走路、心理治疗、戒酒自助会,以及侦探小说的效用。

《八百万种走法》,[美]劳伦斯•布洛克著,兰尼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6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