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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老贵族
京剧,老贵族

清乾隆五十五年即公元1790年,四大徽班陆续进京,引起轰动。其后,徽剧更大胆与汉调、昆曲等剧种杂交结合,诞生了京剧。这门全新的舞台艺术一经出世,便迅速走红,艳冠群芳。她不仅成为了皇室供奉,清宫随侍,备极荣宠,辛亥革命后更繁荣于大江南北,长城内外,一时明星辈出,流派纷呈。她确曾富有过、显赫过、风光过;也曾颐指气使过,轰轰烈烈过。然而如今,她老了,像一位过时了的老明星,晚景颓唐,步履蹒跚。痴情的戏迷们或相继过世,或远离她而去。现今的年轻人,更喜欢去追捧那些通俗歌星。看着那些并无多少艺术功底的通俗歌星们“扭扭屁股就来钱”,我们的老贵族倍觉伤感与无奈,追忆那逝去了的荣华,愈显出今日的落寞。

其实京剧之老,非自昨日始,前日始,亦非自文革始,她的老,起始于数十年前所实行的僵化文艺管理体制。她本是一位绝代佳人,过的是歌舞春风生涯,但自从被政府包养之后,衣食无忧,自由受限,过着一种闲散慵懒的日子,便一天天锐气消磨,精神减损,渐渐地就有了老态。先是老成持重,继而老气横秋,如今则已是老眼昏花、老迈龙钟了。我这样说,一定有人要不高兴,质问说,她哪里老?什么地方老?我答曰,她有如下三老:

一、 演员老。数十年来,京剧舞台上论资排辈现象严重,演员老化。像当年关骕骦等新秀, 十多二十岁就红遍一方,担纲演出的情形,早看不到了。经常是天天彩票下载五六十岁的老演员们,在台上装嫩,饰演十六七岁娇憨活泼的莺莺红娘孙玉姣,让台下的小青年看来,兴味索然。本人打小算半个京戏迷,然而自从二十岁那年看了一幕京剧舞台艺术电影《洛神》之后,就发誓再不看京剧名家的表演。为啥?因为那《洛神》里的曹子建,是由一位七十多岁的老老名角扮演的。那腰弓背驼的形象,苍老变调的声腔,实在跟我脑海里曹植那风度翩翩的青年公子形象完全相反,令人顿生恶感。再看那位洛水女神,扮演者也是一位六十来岁的老泰斗,两腮的赘肉再怎么往上吊也吊不住,眼内的秋波,也失尽光彩,什么“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更是横看竖看看不出来。我一直在想,那么一大把年纪了,也该歇着了,该含饴弄孙、安享天伦去了,或者,去潜心授徒,提携后进也好啊,为何还要到台上学小孩蹦高高呢?艺术家们须知,人们对舞台上的老人艺术,跟对政坛上的老人政治一样厌恶。特别是小青年去看爱情戏,他要看的是活色生香,即使功底差点,即便只是扭扭屁股,但只要年轻水灵、娇美漂亮,他们就可以大量分泌出荷尔蒙,从而如痴如醉,似癫若狂。白先勇弄出一台青春《牡丹亭》,在青年中引起那么热烈的反响,我们的京剧艺术家们,就连一点启发都没有得到吗?

二、 形式老。京剧的表演套路,本身就已是高度程式化了的艺术,像格律诗一样工整但也略显刻板。不过倘能与时俱进,有所革新,仍可别出蹊径,使之与时代合拍。然而自文革结束以来,唯墨守成规,尽遵老套,圈内孤芳自赏,观众则日渐寂寥。比如唱腔,有时一个字要哼呀哼呀哼上半晌,全不顾剧情的发展被晾在一旁,全不顾台下的观众早已等得不耐烦。似乎现在的观众,还是清宫老佛爷,太监宫女,王公贵妇,只愁老长的光阴打发不完。现天天彩票在的生活节奏飞快,人们抽时间进剧场看台戏,哪有闲情听你一个字老哼哼半天?再说武打,从前没有电影电视,看不到武打片,功夫片,所以京剧舞台上的武打,算是精彩的,大家喜欢看,延缓了剧情也能原谅。可如今要欣赏武打的话,有那么多打得精彩绝伦的武打片,京剧演员能在舞台上打出那个效果来吗?绝对不能。所以如今京剧的武打,应严格为剧情服务,点到即可,意到即可。然而实际的情形,却依然是我行我素,照套照搬。有的演员为了表演所谓绝活,独自拿着两把槌或是一杆枪,在台上舞来弄去弄半天,既延宕了剧情,也弄不出多少名堂。京剧既然是“剧”,就应以剧情为核心,为主线,向观众演绎出世间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京剧又称“戏”,演员就要练一身做戏的功夫,把角色演活演像,经得起推敲琢磨,别的一切花拳绣腿,就留给杂技团玩杂耍的去鼓捣如何?

三、 内容老。京剧一路走来,从前也创作演出过不少优秀节目,据说有上千之多。可是近三十年来,创作演出过什么广受欢迎的好作品吗?好像没听过。打开戏剧频道,今天《白蛇传》,明天《锁麟囊》,要不就是《秦香莲》,再来一出《杨门女将》,换去换来,稀饭馒头,馒头稀饭。这三十年改革开放,中国的社会变化是如此之大,生活内容是如此之丰富,可京剧反映过什么吗?上亿农民工的迁徙流动,奔波劳苦;每年几百万高考学子的升降沉浮,苦读秘辛;还有贪腐官员的种种绯闻、奇闻、丑闻,烂行、恶行、罪行,等等等等,京剧关心诉说过吗?揭露抨击过吗?没有。即使说,京剧不好演现代剧,但改编演出过什么有针对性的新编历史剧吗?面对现实生活中如此之多的爱恨情仇,离合悲欢,京剧不闻不问,装聋作哑。像这样一门漠视人民疾苦的艺术,自外于时代的艺术,只一味“闲坐说玄宗”的艺术,要不被人民抛弃,那才是无有天理。

可见京剧之老,在于固步自封,远离了社会生活,不食人间烟火,从而也就失去了活力。她尤其忘记了自己当初的草根身份。当初不过是一个南方的民间小丫头,大起胆子到京城闯天下,全凭着敢想敢干敢变敢创新,才终于一举成名。所以今天,京剧若想避免沦为一项真正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命运,若想避免成为一件只是逢年天天彩票娱乐过节才被拿出来展示一番的古董,就必须重拾草根精神,脱胎换骨,来一次凤凰涅槃似的再造与更生。这样的过程当然充满风险与挑战,极其痛苦,就像《追鱼》里的鲤鱼精褪去鱼身获得人身,但如果成功,京剧这门古老的艺术,就将再获青春,重放异彩。而如果走不出这一步,那么,衰朽将不可逆转,随着观众的日渐离去,门庭的日趋冷落,那些有天赋有才情的编导和演员也必将一天天风流云散,去寻找能更好施展自己才华的地方。那样的话,再过几十年后,我们的老贵族,恐怕就只能跟少数耄耋老戏迷挤在一起,互相取取暖,互作临终关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