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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个即使上了刑场,也要顺便看看刑场风景的人

我的朋友苏东坡

聂作平


这个题目有拿苏东坡开涮的嫌疑,故而严肃古板的学者们容易生出一些旺盛如春草的腹诽。不过,想想苏东坡毕生就喜欢拿别人、也拿自己开涮,喜欢和我一样由着性子胡说,把他称作“我的朋友”,也许他会欣然接受的。

更何况,于我的印象而言,苏东坡原本就是“我的朋友”――岂止是“我的朋友”,简直就是“我们的朋友”。

林语堂的《苏东坡传》认为,苏东坡是“具有现代精神的古人”。这是我见过的对苏东坡的浩如烟海的评价中,最到位且最简练的一种。

这位具有现代精神的古人,他生活在遥远的中古时代,但当我们阅读陈旧的典籍中那些有关他的文字时,眼前却能浮现出一个鲜活而生动的人。

苏东坡是一个乐观的人。他一生屡遭贬谪,居海南时,缺少酒食,苏东坡屈指算着时日,明天是邻居祭灶的日子了,他一定会给我端来祭品,可以一饱口福:“明日东家当祭灶,只鸡斗酒定膰吾”。

岛上没有好墨,苏东坡就自己动手,几次差点不小心把房子烧了。他还养成了采摘草药的习惯,像一个辛勤的老中医,天天把那些采自岛上各处的草药分门别类地加以研究。

贬烟瘴的岭南时,他则作诗欣喜地宣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天天彩票娱乐可以说,苏东坡有一颗伟大的心灵,这颗心灵最大的特点就是善于化解痛苦和烦恼。他深知生命的珍贵,因此不愿意在无能为力的忧郁中愁眉苦脸。

换言之,苏东坡是一个既便上了刑场,也要顺便看看刑场风景的乐观主义者。

苏东坡是一个热爱生活且懂得怎样生活的人。在黄州,生活清贫,人不堪其苦,苏东坡却发现黄州猪肉便宜,可惜当地人不懂得烹调方法。

苏东坡的有意思之处就在于,他既上得厅堂,可与皇帝和首相讨论国家大事,也能下得厨房――他本身就是一位少见的美食家。

在黄州,苏东坡实践出真知,总结出了烹调猪肉的好办法,后来演变为东坡肉。那是一种肥而不腻,入口化渣的好饮食。

居惠州,很少有猪肉卖,惟一的市场上,每天只杀一头羊,僧多粥少,要吃羊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成想,这种艰难的条件,竟迫使美食家苏东坡发明了烤羊脊:

全惠州每天只杀一头羊,苏东坡说他“不敢与在官者争买”,于是叮嘱屠户,把羊的脊梁骨卖给他,这些脊梁骨之间有没法剃尽的羊肉。苏东坡把羊骨煮熟,然后用热酒淋一下,再蘸上盐巴,放到火上烧烤,烤熟后就用竹签慢慢地挑着吃。

羊骨的肉很少,因此得“终日摘剔”,好像吃螃蟹一样。苏东坡给弟弟写信,详细介绍了烤羊脊的制作方法,末了还调侃一句“但为众狗待哺者不悦耳”――把骨头里的肉渣渣都吃得一干二净,狗们当然不高兴了。

苏东坡是一个从不掩饰自己对于美好事物向往的人,他是一个真正的性情中人。在徐州,他回忆青年时代的风流生活,写下了“十五年前我是风流帅,花枝缺处留名字”的自白。

《瓮牖闲评》记载了苏东坡在杭州的一次艳遇:有一天,苏东天天彩票 坡和一个朋友坐在临湖的亭子里喝茶,闲散地观看湖景。这时,有一叶小舟从远处的荷叶丛中撑过来,船上是几个化着淡妆的女子。

其中最漂亮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少妇,坐在船头鼓筝,“风韵娴雅,绰有态度。”苏东坡是真性情的男人而不是道学家,他也像我看到了美女一样,“竟目送之”。女子一曲未完,已经飘然而去。

美丽的女子甚至比美丽的江山更能牵动文人的思绪,更能刺激他们的创作欲望。当他回到家里,对白天见过的那位风姿绰约的少妇,眼前总也挥不去。夜不能眠的大师披衣下床,一首《江城子》一挥而就:

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千朵芙蓉,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念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美丽的邂逅引发了美丽的惆怅,而美丽的惆怅催生了美丽的词作。

让苏东坡又惊又喜的是,事情到此并没有结束。几天后,当苏东坡坐在同一座临湖的亭子喝茶时,那位动人的少妇竟然再度坐着小船前来。

这次,船上只有她一个人。她径直走到苏东坡旁边告诉苏东坡,她对诗人倾慕多年,“无由得见,今已嫁为民妻。闻公游湖,不惮呈身以遂景慕之忱。”

苏东坡去世后的九百多年间,世界变化何其广大,但他却是一种不变精神的代名词。他是诗人、词人、散文家、画家、书法家、音乐家和美食家,但他的精神世界和这精神世界留给我们的,却不仅仅是这些中性的词语所能概括的。

在人类的精神世界,苏东坡是一种辽远的象征,一次让我们念念不忘的奇迹,一个乐观、豁达而又智慧的形容词。

方块字写就的诗和五谷酿造的酒,这是古老中国最具神奇力量的两种尤物。西方也有诗,西方也有酒,但西方的诗和酒永远不可能像东方这样融会贯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个中国文人的生命轨迹可以轻易地由诗和酒来划定,比如苏东坡。

他的诗酒版图也就是他的生活版图。这方版图中,他是自己的皇帝,他拥有比大宋更辽阔美丽的江山。

因为有了苏东坡,中国文人的脊梁似乎可以挺得稍微笔直一些。

所以,我要说苏东坡是我的朋友,是我们的朋友。只不过,这位朋友过早地离开了。像一个提前离席的饮者,他的席位上还留着他没有饮尽的残酒,空气中也还有他呼吸的余温。

他的这一切都在暗示着后来的我们:人啊,你其实可以活得更自由一些,更舒展一些,更放肆一些。

梦见苏东坡和三苏祠

粗砺的道路通向远方

龙蛇混杂,你不得不和大师,小人,奸贼

以及怒放的鲜花和解不开的死结为伍

你有你不能选择的道路,如同我

我有我不能选择的景仰,愤怒和感动

刮自北宋的风沙还在悄悄地吹,像一首

你填写过的词,有可能叫江城子,

也有可能叫沁园春。在我倾斜的天空下

我还能隐约看见你爱过的那些女人

她们在曲散楼空之时,被夜风轻轻挽起的裙裾

很多年过去了,

我一直行走在你的骄傲与疼痛之间

我是你隔了千年的知音和大夫。

我知道你的病痛

我能摸清你的时代的肋骨。

但我晚了一千年

我只能从你微微上翘的胡须来判断,

每一根到底都纠结着

多少豁达,多少自尊

就像冬雪来临时的荒野

总是埋藏着令人天天彩票下载震惊的春雷与生机

我伫足你生长的园子,凝视你饮过的古井

如今,这里白天摆放着喧哗的牌桌

晚上徘徊着约会的情人。

我曾经羡慕过你的生活

你的被酒精,脂粉,以及流放和掌声所包围的生活

如同你,曾经羡慕过,一些死去的先人

他们宽袍大袖的样子,

指点过你远离这悲欣的人世。但最终

渴望远离人世的人子依然死在了人世

惟有文字的灯盏,恒久照亮这座虚虚实实的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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