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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谓轻重-《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何谓轻重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1重读经典

我一直很喜欢米兰.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这本小说,早在学生时代就在图书馆里面借阅过,后来又在单位图书馆和朋友那里分别读过两遍,而且,由原著改编的同名电影DVD我也一直珍藏着,时不时还要拿出来看一看。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对这本小说,我仍然觉得还有很多东西值得再去品味和思索。

于是前不久我去书店买了一本译文版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回来又是一口气读完,这一次,我感到自己读出了一些以前没能体会到的东西。当然,我也不能说自己全然读懂了这部书,但是,我却想记天天彩票娱乐录下此刻可有可无的所感所思,在越来越轻的生命中,获得一些散落在大地之上的回声。

2轻与重

四个人,一条狗。托马斯和特雷莎,萨比娜与弗兰茨,那条狗叫做卡列宁,书的主题是“轻与重”。

何谓轻,何谓重,这本书一开始就讨论了这个问题,有意思的是,昆德拉一上来并没有进入叙事,却先进行抽象地探讨,提出轻与重的问题,为什么在希腊哲学家巴门尼德那里,轻者为正,重者为负?(对于巴门尼德来说,正的那一面是光明,热情,存在等等肯定的事物,而负的那一面是黑暗,凉薄,非在等等否定的事物。)

顺着昆德拉的思路,我们来到托马斯和特雷莎,萨比娜和托马斯,萨比娜和弗兰茨(甚至是特雷莎和卡列宁)的爱情故事中。

托马斯和特雷莎的初遇充满了偶然性,因为本来负责手术的医生患了坐骨神经痛,而托马斯代其出诊,又因为下榻的旅馆正是特雷莎打工的那家……一系列偶然把托马斯带到特雷莎身边,又因为托马斯手里的书《安娜.卡列尼娜》,背景有贝多芬的音乐,6号房间,公园的黄色长凳,都与特雷莎本人有关,所以说,是偶然成就托马斯和特雷莎的爱情,这便是轻,是谁也不能预料的巧合,那么重是什么,是托马斯的外科医生事业,是他的那些“性友谊”,书中提到托马斯的外科手术和他那些性经历很可能是一回事儿,因为两者都是用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手段进入事物的内部,探寻那些微小的特殊之处,以此刺探世界的真相。但是对于特雷莎来说,重就是她对于托马斯的爱情与坚贞,因为除此之外,她再没有什么了,当然,轻就是她对于母亲那个世界的逃离。这样,托马斯和特丽莎形成一对矛盾,托马斯拥有很多女人,而特雷莎只有托马斯一个男人,托马斯太强(重),特雷莎太弱(轻),也就是说,特雷莎依附于托马斯。

3灵与肉

这就牵出了本书的次主题:“灵与肉”,对于这个问题,其实托马斯和特雷莎也充满了“误解的词”,书中叙述特雷莎的少女时代生活在母亲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里面,肉体都是差不多的,丑陋,卑下的人想把丑陋和卑下渲染成全世界唯一的色彩,她衰老的母亲曾当众炫耀自己丑陋,并且嘲笑特丽莎洗澡时把门关得紧紧的,以此证明美丽和特殊是多么不值一晒的东西,但是特雷莎一直坚韧而小心地保护自己的身体,并且想“出人头地”,而她那样做的方法就是与托马斯见过一面后,就带上行李去布拉格找他,这一轻率的举动,其实就是对于母亲世界的反叛与逃离,并证明自己是唯一而且特殊的身体与灵魂,令托马斯这样一个风流倜傥的医生,对她产生终身的依恋。所以说,特雷莎相信她的灵魂与肉体是同一的,都是独一无二的,而托马斯持续不断的性外遇,等于宣告说,特雷莎也没有什么特别,只是众多身体里面的一个罢了,这就是她最为焦虑的地方。

(另外,特雷莎这种小心翼翼看守自己身体的行为,还有另一种意思,即站在某种政治乌托邦的反面,讨厌那个世界消除个性,在集体借口下面制造大量罪恶的无羞耻感,无罪感。)

然而书中又叙述说,当特雷莎决定去见托马斯时,她因为饥饿肚子咕咕叫,身体的这一反应使她羞愧难当,而灵魂却又因爱情的来临而激动地颤抖,灵与肉的两重性这时暴露无遗了,书中解释说特雷莎与托马斯做爱时的大声喊叫并非呻吟,而是她想用这种喊叫消弥灵与肉的差异。

所以,对于托马斯来说,爱情更为单纯,而性是另外一件事,而对于特雷莎来说,爱情是其躲避灵魂与肉体两重性的唯一港湾,对于同一件事,灵与肉,他们之间亦充满了“误解的词”。

4媚俗

现在可以说一说萨比娜了,萨比娜是无限反叛之化身,而弗兰茨是欧洲上层知识分子的化身,书中有专门一部述说他们之间“误解的词”,而在他们之前,萨比娜和托马斯有着多年的“性友谊”,甚至我们可以说,萨比娜和托马斯很可能是同一件事,比如萨比娜的画很像是托马斯的外科手术,有着试图撕开表面,看到内部真相的寓意,萨比娜也可能和托马斯一样,和很多男人有着“性友谊”,萨比娜对于祖父,父亲,兄长的反叛,和托马斯对于前妻,父母,儿子的逃离差不多,可以说,他们都是那种力图在“媚俗”的漩涡中突围而出的知识分子和艺术家,所以说,托马斯和萨比娜有着最少“误解的词”。但是苏联入侵捷克后,萨比娜远离故国,从日内瓦到巴黎,再从巴黎最后到了美国,书里也提到纽约其实才是她作品的“真正祖国”,而托马斯却因为特雷莎留在了布拉格。对此有评论者认为萨比娜的反叛更为彻底,但是我总想到一些另外的东西,我觉得萨比娜去了“美的历史末期”,这意味着更轻,更虚无,书中叙述她与弗兰茨同游纽约时,弗兰茨说纽约有种非刻意的美。她答道:
“非刻意的美。是的。还可以说是错误的美,美在世界上彻底消失之前,还会存在片刻,却是因错而生。错误的美,是美的历史末期。”
“美的历史末期”是不是意味一种即将来临的毁灭?抑或,那种“等待戈多”式的现代性的荒芜境地?再来看托马斯和特丽莎,最后死在捷克乡下田园牧歌的环境中,即书的最后一部“卡列宁的微笑”所描写的,令人感叹于昆德拉的文字也有如此温情的时刻,我以为,托马斯和特丽莎的结局,是一种对于故乡、爱、田园、甚至是伊甸园的美丽而忧伤的一瞥。而且,当时已经落到社会最底层的托马斯,却说自己是幸福的,关于这一点,我想等一下再说。

在弗兰茨的眼中,萨比娜是弱小民族不断反抗之化身,和由此带来的美丽、坚强、浪漫、革命等词汇,而萨比娜呢,终其一生就是想从这些词汇里面逃脱出来,所以说他们之间存在最多误解的词,而关于本书中涉及到的最大的历史事件,即“布拉格之春”后面1968年苏联入侵捷克,带给书中人物所有冲击和影响,因而不能不探讨所谓“共产主义”是怎么一回事,但是,这本书却从另外的角度探讨此事,即从弗兰茨和萨比娜的角度,重点论述“媚俗”这个概念,尤其是弗兰茨对于萨比娜的热恋,依附在所谓“伟大进军”的豪迈号召下面,使个人逐渐聚集成为群体,使形而下上升为形而上,于是每个人都在“非如此不可”的标注下奋勇前进,于是昆德拉指出,“弗兰茨喜欢陶醉其中的伟大进军之思想,就是把各个时代、各种倾向的左的人们团结在一起政治媚俗。”

书里有一段话很重要,“媚俗的根源就是对生命的绝对认同。但是这种生命的根源是什么?上帝?人类?斗争?爱情?男人?女人?对此有形形色色的观点,于是便有形形色色的媚俗,有天主教的,新教的,犹太教的,共产主义的,法西斯主义的,民主主义者的,女权主义者的,欧洲人的,美国人的,民族的,国际的等等。”

然而于此相对天天彩票的,却是粪便,如果对生命的绝对认同就是重之极端,那么粪便就是轻之极端,书中叙述一个有趣的例子,说斯大林儿子在德国人的集中营中是因为“粪便事件”死的,因为同住的英国狱友受不了斯大林儿子如厕时总是把厕所弄得很脏,所以告状到监狱看守那里,而斯大林儿子因为受不了这种侮辱而选择自杀,这就是一个轻之极端和重之极端集中体现的悲剧,如果说,“伟大进军”或是“领袖之子”本身意味着一种豪迈、勇猛,高尚的号召,那么粪便就是对它最大的侮辱,但是无论是任何人,都需要排便,如果这样想,那么重就被轻所消弭了,“非如此不可”这句贝多芬郑重其事写在乐谱上的话,实际上是当时贝多芬向一个欠他钱的人所说的,“非还钱不可吗”“非还钱不可!”

5牧歌

书中的所有人都会面临轻与重的选择,这是一个普遍的道理,我们任何人都一样,当众多的可能性一起向我们走来的时候,孰轻孰重就是一个问题,比如,首先是托马斯的前一段婚姻,离婚是一种选择,离婚以后突然决定不再见自己的妻子儿子,又是一种选择,包括后来与特雷莎的婚姻,写了关于“俄狄浦斯“的文章要不要对当局妥协,要不要去瑞士,当特雷莎出走后,要不要从日内瓦回到布拉格。而当初的“俄狄浦斯”文章事件中,主任医师问托马斯为什么拒绝向当局妥协时,托马斯说了“非如此不可”那句话,似乎,这个选择对他来说是郑重的,就像贝多芬写在乐谱上的那句话,有一种形而上的不朽,但是,纵观托马斯的这一系列选择,以及他最后的结局来看,实际上是他在一路滑向轻,最后轻到他曾看重的医学事业都无关紧要了,也因为住在乡下,加上老之将至,所以那些持续不断的“性友谊”,也消失殆尽,然而托马斯却说自己是幸福的。

“当你发现自己是自由的,没有任何使命时,便是一种极大的解脱。”这是出车祸之前,托马斯对特雷莎说的话。这似乎解释了昆德拉在此书开头所提出的问题,为什么巴门尼德说轻者为正,重者为负?现在托马斯就是从重走向轻,他摆脱了他不堪重负的责任,不堪重负的性追逐,最终获得了一天天彩票种解脱感。

然而,自由、解脱,我们真能达到这个境界?灵与肉的两重性不再深深困扰我们?孰轻孰重全都飘逝在风中,剩下的只有田园牧歌的世界?书的最后一部“卡列宁的微笑”写的和缓而又温情,但是,却有一种巨大的悲哀渗透其间,我以为它实际上说的是死亡。尤其是卡列宁之死,以及死之前的那种平静的痛苦,昆德拉亦借此阐述了他关于牧歌和伊甸园的观点,“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将牧歌献给另一个人。只有动物能做到,因为它没有被逐出伊甸园。人与狗之间的爱是牧歌一样的,这是一种没有冲突,没有撕心裂肺的场面,没有变故的爱。”

昆德拉借动物与乡村这两样事物,使我们关注到人类与伊甸园的最后一丝联系,但是,如今的人们就连这最后的一丝联系都要斩断,所以说,昆德拉实际上描述的是一种毁灭感,这是我从前读昆德拉的所有作品都没能体会到的。

现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这个书名的意思应该是明了了,对于被逐出伊甸园的我们来说,生命只有一次,按照这个前提来说,所有的选择是对是错,全都无从参照,无有标准,所以,所有的选择都不免导致轻,虚无的轻,这轻的重量,是所有体验到它的人们,都不能承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