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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贴]牟宗三: 赞封建
牟宗三: 时论之二:赞封建

封建而值得赞,人必大为骇怪。其实封建时期对于人类文化的贡献甚大,它又代表了人类精神的一面,这一面是永远值得宝贵的。

封建,在时间上说,就是中世纪。我们如果说中世纪,只不过表示时间上的一段;如果说封建,则能表示中世纪的意义或色彩。近人多咒骂封建,其实大可不必。封建,自其成型上言,它是政治上的一个制度;自其过程方面言,它是经济上屯田殖民的政策。据蒋百里先生言,周公是第一个施行这种政策的。管仲、商鞅亦都能继其志。由这种政策的进行,一方面可以开疆拓土,一方面可以保国卫生,遂造成了生活条件与战斗条件的一致。现在战区难民之开垦又何尝不是这种精神之继续。所以封建,无论在政治上或经济上,都是人类演进上的必有阶段。我们现在看封建时期,当看其如何生活,如何开拓,如何抵抗,如何维系。从这个路数上去看,不但可以见出生活条件与战斗条件的一致,而且可以看出生活条件(经济)与维系条件(政治)的一致。从此你可以看出封建时代的人民如何充实而有力。蒋百里先生云:「我于民族之兴衰,自世界有史以来以迄今日,发见一根本原则,曰生活条件与战斗条件一致则强,相离则弱,相反则亡。」又曰:

生活条件与战斗条件之一致,有因天然的工具而不自觉的成功者,有史以来只有二种:一为蒙古人的马,一为欧洲人的船。因为觅水草,就利用马;因为营商业,就运用船。马与船就是吃饭家伙,同时可就是打仗的家伙。因此就两度征服世界。有费尽心血用人为制度而成功者,也有两种:一为欧战时才发明,十年来才实行,西人的国家动员;一为中国三千年前已经实施的井田封建,他的真精神就是生活条件与战斗条件之一致。

接著又说:

封建不是部落割据(近人指割据部落思想为封建思想者,系用名词的误谬),是打破部落割据的一种工具。封就是殖民,建就是生活(经济)战斗(国防)一致的建设。井田不是讲均产(在当时也不是一件奇事),是一种又可种田吃饭,天天彩票下载又可出兵打仗(在当时就是全国总动员)的国防制度。懂得这个道理的创制的是周公,继承的是管仲(《左传》:「齐之境内,尽东其亩。」就可证明田制与军制国防之关系),最后成功的是商鞅。井田制到商鞅已是八百多年,一定是同现在的鱼麟册一样,所以开阡陌正是恢复井田。这是我发见出来的华族的真本领。诸公若能系统的叙述出来,使青年感觉到我华族固有的本领之伟大,从前可以统一亚洲大陆,将来何尝不可以统一世界,或许于现代销沉的士气有点补救。(《国防论》,五十八~五十九页)
这几段话太好了。其中叙述商鞅,容或未必尽对,然亦不碍对于封建认识之正确与生动。不容说我华族本领之伟大可以统一全世界,就拿英国来说,商业是三岛健儿的生活条件,同时也就是其战斗条件,所以他的殖民地能遍全球,这就足以证明百里先生所发见的原则是对的。至于那些骂封主如何如何坏,述封民如何如何苦,则我无暇与之争论。因为这种骂法,大概只有到除消了组织,恢复到原始,人各一天,饮风吸露之时,才可以停止。

关于封建时代的事业,暂置不论,现在且说封建时代所代表的人类精神。

在这一种政治经济的状况下,在这一种没有机器工具的人间里,人类所表现的是自己的力与理。我们看见了大长城,我们感觉到一种庄严伟大的力;我们看见了北京的宫殿,我们又感觉了一种庄严伟大的力。这一种力是雄厚,是匀整。它是种千整万的体力或手力所凝聚的力,它不是机器的力。火车是机器的力,飞机是机器的力,大炮也是机器的力。这种力令人所发生的感觉就隔一层了,轻松得多了。试想,我一动手,多少重的马力就会自己运动,这还能算是我们的力吗?荀子曰:「真积力久则入。」这是中世纪人的精神,这是一种笨劲,为现代的人所不能有的。他们没有机器,所以就用自己的力;他们没有机械的组织,所以就有理性的组织。理性将他们的力组织起来。一座宫城,那样雄厚,那样匀整。雄厚是它的力,匀整是它的理。「力」与「理」是封建时代的人所代表的人类精神。

封建时代的人,对内在思想天天彩票娱乐方面是系统的、逻辑的;对外在事物方面是型式的、构造的。这是理性主义的表现。《红楼梦》那样大的部头,现在的人能产生出来吗?写的那么琐碎细腻,而又井井有条,趣随理生,这是现代的人所能办得到的吗?《水浒传》就是写到火杂杂间不容发之时,而不感觉到急促忙迫,这是现代的人所能冀及的吗?这是力与理的表示。或者说,中世纪是最黑暗最迷信的时代,如何能说是理性主义?这话也对,但亦有故。中世纪没有现代的开明(只是事实上没有,不是一定不能。如果它有,它就是现代了),他们是喜欢秩序、信仰秩序的。因为他不忙迫,他能从容。在从容切实中自然生出秩序来。他们有力,但是他们的力是体力,不是机器的力,所以自然秩序的威严,他们不能冲破。他们只好在这个威严之下从容的奋斗。有一个秩序式的命运支配著他们,笼罩著他们。所以他们不怨天,不尤人,能下学而上达。他们在行动上是照顾著旁人的,因为他们的个性不像现代人的发达。他们有向外看的心思,在忠恕□矩中相关照地生活著。但是在过错或不得志上,他们又是向里看,看自己,怨自己,因为他们相信有个秩序的命运支配著。这一个向里向外的方向,正和现代人相反。现代的人在行动上是只顾自己不顾他人,因为它们开明,他们有个性。但是在过错或不得志上,则怨天尤人,却向外看,不向里看。到了无办法时,他们马上自杀,因为他们不相信命运,不受秩序的支配。这就是所谓慷慨赴死。但是中世纪的人却从容就义。这其中的难易就十分不同了。中世纪的人,从其不重个性、信仰秩序方面看,我们说他是黑暗(迷信);从克制情欲、爱好秩序方面看,我们说他是理性。这种理性主义我们叫它是形式的或逻辑的理性主义。现代人的开明,我将叫它是情感的或物质的理性主义。

在这种形式的理性主义之下,人民对于个人自己的生活是不善于处理的,至少是不如现代人的善于生活。他们不会怀疑,只会按照一定的程序去生活。他们认为这是当然的,所谓「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者是也。大家只是幌悠悠地在一个大系统之下去进行他们的劳力生活。他们的实际生活很脏很简陋,有时很希奇古怪,荒唐可笑。到过蒙古去的人,必会感觉到那些喇嘛在一个大庙宇内,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咕咕噜噜地念经礼拜。他们似乎很以此为安,没有想到如何改进它,他们似乎不必要知识,他们要行动要信仰,当时的知识在专门家手里,在经院的学者。而这些学者也尽有余闲去研究古籍,去创造他们自己的逻辑系统。这些知识也只是知识,他们同样不会处理自己的生活,只不过比一般人富态些、高贵些罢了。罗马法与教皇是这个时代的代表,而汉朝的阴阳五行与夫谶纬无稽之言,也是这个时代所有的精神。他们仰观俯察,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个主宰,有个秩序在那里安排著。王莽的革命可以不用流血就可移汉世之祚,这是五德终始的铁则所注定的,大家不能怀疑。无可投巧,无可闪躲。理性的铁则是硬的,人们也只好用硬的力去应付,这叫做硬碰硬。用林语堂先生的话讲,这时代的生活当是男性的生活,因为他们不会生活。现代人的生活是女性的生活,因为现代人会生活。据说女人是比男人懂得生活而且会生活。中世纪的人是不懂得生活且不会生活,当然是男性的了。

在一种死八板的铁则下,而不会生活的时代中,虽然有理有力,而其理与力,在我们现代人看来,常不免有些是虚幻不经的。在西方,上帝的传统证明就是无根据的;然而他们的逻辑系统却是甚为整齐。这是一种虚构。在中国,邹衍的五行,谈天说地,也是无根据的,然而他的势力很大,浸润日久,日事蔓延,竟成了一套无所不包、无所不解的大机括。说它有根据,经不起科学的试验;说它无根据,它又能发挥打动人心的威力。中世纪的人,就在这一套一套的似有根据、似无根据的系统下生活著。汉代的套数更多,五德终始是一套,爻辰律是一套,十二辟卦是一套,卦气配方位配星宿又是一套。他们配合的天衣无缝,上自天文,下至地理,中及人事,无不织于其中;富丽堂皇,庄严法界,叹观止矣!然而这些东西能够证明吗?回心一想,亦不禁哑然失笑矣。可是中世纪的人,没有现在的机器,没有现在的交通,没有现在人的开明,他们认为这是真的,这是天则。现在的人是赤裸裸的,无有遮蔽,故实;中世纪的人是冠冕堂皇,上有天盖,故虚。然而实则虚矣,虚则实矣,究竟如何,亦难断言。(见下〈虚实篇〉)

现代的人把一切遮蔽与束缚都给剥净了,所剩下的只是个体,只是情欲。这是可以由耳目之官所能证明的。在现代人看来,这是最真实的,这是科学的唯一根据。除此而外,再无可以令人起信的了。这是剥蕉的办法。我亦承认这是科学精神的一面,然而它也就只是一面,而不是全面。有人说,现在的科学精神蕴藏在中世纪。现代的人闻之,便大不高兴,以为中世纪如何能有科学精神。实则中世纪的形式的理性主义亦是科学精神的一面,因为科学精神是起于散殊,而终于会通。科学知识是系统的知识,徒有散殊,而无组织,不得谓之为知识。散殊不过是知识的起点,而非其终点。中世纪喜欢秩序、信仰秩序,说它蕴藏科学精神,如何不可?而且是科学精神重要的一面。现代的人蔽于耳目之官,而不肯用其心思,自然无所理解。须知科学精神是一种普遍的流露,其流注所及而有所成,是进化的、常变的。中世纪之所流注,其为知识,固可令现代人发笑,然而现代人之所流注又焉知不为后人所笑?今人视古人,名之为不高明的科学;后人视今人,又何尝不可名之为不高明的科学?高明与否,是进化的、比较的,然而其普遍之精神却是亘万古而如一。科学知识起于经验而成于理性。中世纪代表理性,现在则代表经验。故中世纪实代表人类精神之重要的一面。这是可宝贵的。中世纪过去了,此种精神所流注而成的系统亦过去了,但此种精神本身并未过去。我们不但宝贵它,而且发挥它。此中世纪精神之所以值得赞。

封建时代的时尚过去了,而力与理未过去。

原载《再生》第34期 1939年12月 10日